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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焱:医魂归来兮 献给在SARS之疫中罹难的医务工作者

        按语:这篇是2003年SARS期间为财经杂志写的,现在翻出来一看就像是刚刚写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月是个残忍的月份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世界就这样告终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没有一声轰响,只有一声唏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T.S.艾略特

 

        癸未年的春色,分外妩媚。当南国正值春深,北中国的几场春雨,也把整个大地披上了盎然的新绿。“两岸晓烟杨柳绿,一园春雨杏花红。”可就在这春风沉醉的日子里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,席卷南方北方,横扫两岸三地。你们,无声地倒在了灿烂的阳光下面。

        比起人类来,病毒无疑是地球上资格更老的居民。当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的时候,一种历经千万年演化叫做SARS的病毒,横空出世。它像一个腾挪跳跃的精灵,狂奔疾走,悄无声息,踏翻世间嵚崎路,杀人如草不闻声。它凌跃人类贫富贵贱的森严等级,无视人间的亲情伦理,它如同进入无物之阵,不管你是医生还是患者,吞噬撕咬,东征西杀,所向披靡。面对SARS,这春天里的冷血杀手,触之者倒,中之者伤。

        千古艰难惟一死。在死神的严威面前,即使以医护为志业的人们也不能不退避三舍。于是擅离职守者有之,临阵脱逃者有之,不辞而别者也大有人在。凡此种种,似乎都见证了人性的冷酷与自私。

      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,医学从古以来就不仅仅是一门单纯谋生的职业。古希腊的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说,“哪里有对人类的爱心,哪里就有对医道的钟情。”时至今天,西方国家医学院校的学生在每年毕业之际,还要在他的塑像前宣誓,要在此生的行医生涯中恪守医德伦理。中国古人则以“悬壶济世”来强调医学的伦理属性。被誉为“苍生大医”的唐代神医孙思邈认为,为医者必须具备“大慈恻隐之心”,方能“普救含灵之苦,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 „„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命”。在古人看来,从医是一种高尚的职业,如果背叛了这一医学伦理,就将沦为“含灵巨贼”。可以说,在医护的职业中,包蕴着博大深厚的人道精神与庄严伦理。那种临危不惧的仁爱,正是医者真正的灵魂。

       SARS瘟疫面前孱弱的逃兵,让公众回想起以往医务界伦理的衰退,索取药品回扣的丑闻,勒索手术红包的劣迹,拒患者于医院门外的狠心,于是人们叹息,医之魂何往,医之德安在?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其实医学伦理的衰退并不自今日始。有一种酸性的物质,不仅早已悄悄腐蚀了医魂,也腐蚀了整个社会。我们何能薄责于己,而惟独苛责于医务界呢?

        值得注意的是,在中国传统中,政治家与医护人员的志业伦理是如此紧密相连,以至于古代圣贤立志,往往是“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”。《国语》中甚至说“上医医国,下医医人”。古代儒家本着其“责贤者备”的原则,甚至认为对于政治家职业伦理的要求,更高于和严于医者。可天下承平日久,法治民主不立,社会风气颓靡,官吏玩忽,相沿成习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身体成为受政治控制的客体,而疾病也成了政府机密。无视公民知情权,封锁疫情信息,使一场原本局限于地方的疫情,贻误了最佳的防疫时机而播散开去。就微观而言,这是官员的失职;就宏观而论,这是社会政治建制的失位。正是从这里,我们明白了古人“上医医国,下医医人”的道理,善治(good governance)与良医的辩证关系。我们的为官作宦者,在高调责人、颐指气使之余,清夜扪心,是否也会涌上心头哪怕一丝“外惭清议,内疚神明”之感呢?

       回看我们的社会,20年高速的经济增长,财富似乎水涌山积,然而城与城,城与乡,贫与富,贵与贱,正在重新矗立起一道可怕的障壁。传统的民间社会业已解体,现代的公民社会尚未建立。从“杀熟”到“宰亲”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益疏离,社会的怨恨不断积聚。当瘟疫突然袭来的时候,疫情的封锁使医护人员不仅缺乏相关的知识与信息,更缺乏起码的防护用品和手段,让他们上阵拼搏等于是要他们以徒手迎敌。更令人心寒的是,救人者的孩子们有的在学校遭到冷眼,他们的家人有的在社会上蒙受排挤。一人作奉献,全家受牵累。在他们与SARS病毒作殊死抗争之际,这些社会的歧视又如无形刀剑,在他们腹背一击,让他们在冒死犯难之际,流血之后继之以流泪。

        于是人们呼唤着健康的公民社会,而公民社会发育的前提,端赖国家对公民权利提供充分的保障和维护。缺失了这些,我们又怎能苛责医护人员临阵退缩,埋怨民众在大难来临之际,缺乏只有现代公民社会方才具备的群体意识呢!重建医德伦理,呼唤医之魂,首先需要公共权力向社会的回归。‘

        SARS之疫,是天病,是人病,更是社会病,可所有的不幸,所有的压力却都集于医护人员一身。你们不但承受着生命危险,而且成了蒙受社会压力最大的职业群体。危急关头,我们看到医务界不仅有活着的蒋彦永、钟南山,更有你们这些罹难的兄弟姐妹们。正是你们,在危难时刻以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医学的志业伦理,拂去了以往这一职业蒙上的灰土尘埃。你们以纯洁自己灵魂的努力,卫护了医学职业的尊严。

       历史将记住这一个春天,一种名叫SARS的病毒,将中国医务界抛入了眼泪之谷。在广州,在北京,在香港,在台湾...在大中国的两岸三地,都有医务人员先后罹难。武警北京总队医院的医生李晓红,广东的医生邓练贤和护士叶欣,北大附属人民医院的医生丁秀兰......这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医务人员不断以身殉职。出身农家的邓练贤,老母亲至今仍在村头痴心伫望,等待儿子的归来;广州市妇婴医院的护士韦小玲与丈夫双双染病去世,只留下九岁的孩子小杰仔,每天形影相随,给父母的遗像默默上香...…有这么多善良的医务人员倒下了。人民医院的吕厚山院长禁不住老泪纵横:''我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,眼看我们的医生护士成批的倒下,我这十六天流得眼泪比这一辈子流得还要多……''

        为了对SARS病毒作殊死抵抗,你们做出了最大的牺牲。可这是怎样的牺牲啊:在人类征服疾病的荆棘路上无声倒下,从这繁华的人间世瞬间蒸发。回想你们那一天走向上班的医院,其实就是踏上了生死场。你们与亲人从此天人永隔,幽明异路,再无相见之日。如今,被你们舍命救治过的患者,有些已经康复出院和家人团圆。可你们,却已化为了一缕缕轻烟。在你们的身后,有哀伤的父母,有夜泣的孀妇,有流泪的孤星,还有被抛下的家人长夜不闭的双眼……

       医之殇是国之殇。由此我们才明白,医护的职业装衫白如雪,那是为罹难的同伴表示哀伤。可堪告慰的是,由于你们在抵抗SARS瘟疫之中率先垂范,华夏社会出现了新的气象。政治生活初现政治公开化的迹象,覆盖全国的完善的公共卫生体系正在逐步建立,社会之间守望相助的凝聚力开始增加,扼制SARS病毒的科学研究也在不断取得进展。你们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,教会了人们怎样珍惜生命,怎样热爱生活,怎样回馈社会。

       中古的旷达诗人陶渊明,曾在生前就为自己预先写下了挽歌: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”死者长已矣,他人亦已歌。死者长已矣,生者当如何?一场经由SARS掀起的飘风骤雨,究竟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改变?

       明天的太阳,会照常升起。明天的春色,会依然靓丽。明天的一切,也许还会回复旧观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或许人类社会从古至今就是如此。一方面是慷慨献身,舍生取义;一方面是纵情享乐,纸醉金迷。明天的你,也许还是贪赃枉法的恶吏;明天的你,也许还是渎职尸位的昏官;明天的你,也许还是个为富不仁的奸商;明天的你,也许依然是沉默多数中失无声的一员……

        但至少今夜,让我们召唤起心中那一点残存的人性,在水之涯,在山之颠,向那些在萨斯之疫中罹难的医务人员,默默奉上我们的祭奠。

       夜半天凉,旷野风寒,让我们祈盼,他们在孤独的旷野上,在无人的荒原里,在惊沙大漠中徘徊无依的魂灵,返归家园。

       医魂归来兮!

       2003年5月30日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原载财经杂志总第85期

 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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