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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人绝代 君王命薄

 
王  焱
 
历代多有能诗的帝王。这类帝王诗大体可分为粗豪与婉约两派。前者的典型作手如乞食四方的托钵和尚朱元璋,他的名句如:“夜间不敢长伸脚,恐踏山河社稷穿。”这一类诗草莽粗豪,不失世路上的豪杰本色;而后一类诗则温婉细腻,华丽苍凉,典型的作手如南唐李后主。李煜的艺术天赋在历史上是罕见的。他不仅具有文学天才,妙解音律,而且精擅绘画书法,独创为一种倔强瘦硬的“金错刀体”,令后人爱不释手。对于当时的各种艺术门类,他也都具有精雅的趣味与高超的鉴赏力。
李煜在位共十五年。少年时代,他就对兵刑钱谷之类军国大事兴味索然,登基之后,迎娶了南唐博通诗词文史而又能歌善舞的女性,即为后世史家艳称的“大周后”。两人情爱弥笃,俨然是一对神仙伴侣,过得是“车如流水马如龙,花月正春风”的日子。他在这一时期的词作,极绮丽风华之致。
南唐当时国势日蹙,外忧内患,若说后主整日倚红偎翠,不问国事,也不尽然。臣子韩熙载家世显赫,本人又经纶满腹。后主恐他心怀不轨,篡权夺位,特派顾闳中、周文矩两人夤夜前往韩府,进行秘密侦查。让人忍俊不禁的是,连他派遣出的这两位密探也具有超人的艺术秉赋。他们回宫后呈上的秘密报告,竟是一幅后来成为千古流芳的画作《韩熙载夜宴图》。作为“词中的帝王”之李煜,其手下承担特务使命的人也一样是那么超尘绝俗,绝不像后来朱明王朝的东西厂卫那样的恶形恶状,连他们所用的侦查手段也具有绝高的艺术造诣,带着浓郁的美学气息。
其实,与其说偏安江左的南唐小朝廷是一个专制的皇权国家,倒不如说是一个由文人、歌妓、伶人、乐工组成的大型文工团。君臣间日日笙歌,浅斟低唱,流连光景。直到向北宋朝廷奉送出“无限江山”成为阶下囚,李煜的为人行事依然是一派南朝作风,只不过在金陵上演的是“春江花月夜”;而到了汴京,唱的却是“秋窗风雨夕”了。即使身陷囹圄,他还是向赵宋的皇帝抱怨用度不足,害得宋太祖赵匡胤只好划拨给他三百万贯铜钱作为用度。
赵匡胤曾经说,“李煜要是把作诗的功夫用来治理国家,怎么会成为我的俘虏呢!” 然而,政治家的美德未必就是诗人的美德。从至尊的君主到阶下之囚,恰恰是这一人生的大起大落,使得李煜的情感得以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生体验,从而成就了一位千古词人。正像王国维说的:“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,亦即为词人所长处。”
李煜在待罪北宋期间,写下了几十阙血泪凝成的词作,并没有因为它们是亡国之音而亡佚,实在是如王国维所说,这些作品乃是词作中的“神秀”之品。后主是一位天生的艺术家,即使被幽锁别院沦为阶下之囚,按常理应是樽酒悲歌,涕泪盈掬才对,可他也只当是人生中的又一次巡回艺术演出,每逢七夕之夜,他照样要旧宫妃嫔载歌载舞。某次演出之后竞然还向宋太祖索要演出费。不过到了缺乏艺术细胞的专业皇帝宋太宗的手里,这就不免大煞风景,赐毒药命后主自尽了。而这首《浪淘沙》也就成了后主的天鹅之歌:
 
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,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  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 
这首词婉转低回,如怨如慕,一唱三叹,凄美绝伦,使人不忍谛听。词原本被称作“诗余”,只是一种娱宾遣兴的玩艺,不料到了这位国亡家破尝尽凄凉况味的没落君王手中,却“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”,终于获得了新的生命,成为抒写人生真情实感的文体。李煜用自己的词作承荷起普遍的永恒的人类情感,唱出了宇宙人生中固有的悲哀,这就使他在词的历史上具有了超越古今的永恒意义。
王国维说,“夫物质的文明,取诸他国,不数十年而具矣。独至精神上之趣味,非千百年之培养与一二天才之出不及此。”可惜这样具有极高艺术天分的天才,竟错生在帝王之家,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绝大玩笑。后人有诗叹息道:“做个才人真绝代,可怜薄命做君王。”
政治学家曾定义政治是“对价值的权威性分配”。 李后主以君主威权的政治强力将价值分配给了美感领域。于是原本作为最世俗、最功利、最讲求机心算计和利害关系的那个阴冷的政治世界,竟能让李煜这位唯美主义者化臭腐为神奇,转换成一个哀感顽艳撩人心魄的美学世界,为此,他甚至不惜以江山社稷和一己的生命相殉,此所以王国维说,后主晚年词作,“大有耶稣、释迦担荷人类罪恶之意”也。
 
 
 
2005年2月
 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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